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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风诗话 苏黄的最后一次唱和

宋诗名家首推苏黄,而苏黄之间的友谊非比寻常,有很多唱和引为诗坛佳话。其中最后的一次,是在苏轼去世的次年,黄庭坚到湖口,读到苏轼下面一首诗后,发出的感慨。

壶中九华诗

宋. 苏轼

湖口人李正臣蓄石九峰,玲珑宛转,若窗棂然。予欲以百金买之,与仇池石为偶,方南迁未暇也。名之曰壶中九华,且以诗纪之。

清溪电转失云峰,梦里犹惊翠扫空。

五岭莫愁千嶂外,九华今在一壶中。

天池水落层层见,玉女窗明处处通。

念我仇池太孤绝,百金归买碧玲珑。

今之“诗人”,多不重视题目,往往随意冠之,如着西装而戴顶绿色遮阳帽;对他人写序则不以为然,言“好作品应让大家一看就懂”(殊不知只小部分作品能如是);特殊背景的诗,做小序其实对理解帮助太大。本篇,仇池石是苏轼收藏的奇石,他欲买在湖口偶见的九华石与其为伴,因南贬惠州,匆匆经过而不瑕。虽然表面写奇石,前两联却是对东坡诗风中“清雄之气”的一个总结。

清雄,节奏自然明快,从首联的“电转”和“扫空” 可见一斑;表面写景,以“失”和“惊”暗示人的境遇(连遭贬谪),颔联气势磅礴,五岭代表南迁中的障碍,也是谪人失意之路,因此要以“莫愁”顶起,九华山作为佛教圣地、地藏王菩萨道场,壶中一石得以囊括其气韵,既见得奇石之美之幽,更见作者之胸襟气魄,至此已把首联的若干迷失怅惘,烟消云散 —— 唯有东坡之旷达自适,乃能到此。大家注意苏轼贬谪中的作品,尤其是黄州的,基本都是情绪稍向下后就马上扭转回来,不令消极情绪吞噬自己,所谓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”。

黄庭坚,作为苏轼的知交,九年后在湖口为此和诗一首,诗前写了更长的一段序 —— 幸亏署名黄庭坚,没人敢随便欺负;若是今人这么干,恐难经得住好事者的毒舌:写个序比作品长那么多,有意思吗?

“湖口人李正臣蓄异石九峰,东坡先生名曰壶中九华。 并为作诗。后八年自海外归,湖口石已为好事者所取,乃 和前篇,以为笑实。建中靖国元年四月十六日。明年,当 崇宁之元年五月二十日,庭坚系舟湖口,李正臣持此诗来, 石既不可复见,东坡亦下世矣,感叹不足,因次前韵。”

追和东坡壶中九华

[作者]黄庭坚(宋)

有人夜半持山去,顿觉浮岚暖翠空。

试问安排华屋处,何如零落乱云中。

能回赵璧人安在,已入南柯梦不通。

赖有霜钟难席卷,袖椎来听响玲珑。

幸亏有这篇序,令这首诗成了我崇敬黄师的原因之一,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,远远超过了杜甫的《登高》等著名七律。

它好在哪里?首先在咏物及人的双切。开篇引《庄子. 大宗师》:“夫藏舟于壑,藏山于泽,谓之固矣。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去,昧者不知也”。作者以“持山去”的典,明说石被人购去,暗见对东坡离世的伤痛;名山不见,附在山上之浮岚暖翠,为之一空;失去文化大师之伤痛,宋人以说理哲思来排解。黄师反用曹植《箜篌引》“生存华屋处,零落归山丘”,而设问“华屋虽美,而零落乱云中的美石,或许更见俊逸神驰呢?”,颇具哲理的一问,实际上是对苏轼后半生的总结。

颈联两典。“完璧归赵”,璧似代石,暗喻东坡,言何人可使坡仙还魂;“南柯一梦”则是反用,南柯梦能回,然东坡所入之梦(死亡)如何能通?读到这里,一定要结合苏轼的生平,以及苏黄的交往,方能体验此中的沉痛。尾声则是借了湖口石钟山与苏轼的逸事,“微风鼓浪,水石相搏,声如洪钟”。在他逝后一年,亦徒亦友的黄庭坚大师, “袖椎”来再次敲出那美好的乐音,对师友(诗友)表达唯美而优雅无比的缅怀。

凡诗词爱好者,甚至包括专家在内,能挑战读完山谷、内外两集的,鲜有人在,更别说读通了。所以一般人对黄很难评价,或者简单说他晦涩难懂就完了,以此也连累到宋诗,觉得没有唐诗好读,干脆说比唐诗差就完了。还是缪钺先生在《宋诗鉴赏词典》的序中说得好:“宋诗虽殊于唐,而善学唐者莫过于宋......宋人欲求树立,不得不自出机杼,变唐人之所能,而发唐人所未尽”;“论宋诗者,不得不以江西派为主流,而以黄庭坚为宗匠矣”。

作为画外音,苏轼的原作,也鲜明地体现出他律诗逊于绝句的特点。才高八斗、诗思如海的苏轼,别人酝酿四联表现的意境,他往往四句就到达高峰,故他律诗的颔联多名句(例如“人似秋鸿来有信,事如春梦了无痕”,“泥上偶然留指爪,飞鸿哪复辨东西”),跟他绝句的转结一样。而后两联,写得一般比较随意,相比颔联的精气神,就显得平淡。不似黄法度严谨。例如这篇和诗,就是比兴,说理,用典引申和象征化的追思缅怀,丝丝入扣,平淡陈静中,不知不觉走到了令人难以企及的高峰。

这首诗,不知为何《宋诗鉴赏词典》居然没选,可见给普通读者讲解如此精深的律诗,困难很大。当然,也不排除编审者对此篇的写法有不同的解读。

无论如何,这首和作的艺术感染力,可以说把当代那些伪大师们,甩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西风

作者简介

栾心联,笔名:西风,支付管理从业者,出生并居住在北京。爱好古典诗词,现为苏轼研究协会会员,中华诗词协会会员。幼年开始诗词创作和摸索,不求甚解,不求闻达;所好者历经李商隐、杜甫、秦观、李清照,最终在苏黄处稍得真谛;近年来,通过微信群以诗会友,俯仰古今,一吐块垒,亦是生涯一乐。